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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米掏出怀里的机械表看了下，03：40。他从帐篷里向外看去，天空黑漆漆的，没有星光，也没有月光，普通的大灾难后夜空。帐篷里母亲的呼吸声终于轻了些，她似乎终于被痛苦折磨够了，可以稍微入睡。

吉米不安地看了下母亲，又看了下夜空。他没有任何来自星空的指引，可是他知道他必须出发了。

吉米静悄悄地从营地里走了出来，抱着他的两本书——那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了，因为知识在这个世界是奢侈的——没有惊动任何人，这代表着他能随心所欲，也往往代表着危险。

他沿着记忆摸索着前进，中间偏离了路线一次，但万幸，他还是到达了目的地。

他在水边放下了他的两本书，面朝东方开始祈祷。营里大家的老祖母告诉他，面朝东方的水诚心祈祷，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，神会回应他，实现他的一切愿望。必须怀以最虔诚的心，只能满怀对上帝的赞美，不得有所求，否则愿望不会实现。

吉米不知道怎么才叫虔诚的、无所求的祈祷。他真的不知道，因为大家似乎都是有所求的。大家都希望活下去，否则就是想要更多，只有老祖母坚持着她的无所求，然而没有人做到。不过，这倒似乎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：不是上帝不显灵，只是他们不虔诚。

这最后的心灵依托没去，大家就还能撑着。新生的小孩儿却没有这种烦恼，因为他们不知道大灾难之前是何种生活，不会怀念。他们不知道天空可以不是铅色的，不知道夜里还有星星，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曾经有一个不需要频繁迁移的家，每次搬家都兴高采烈地帮忙收拾，而不像吉米，他仿佛度过了最为动荡不安的童年。

大灾难发生的时候，他已经能记得事了。他和父母住在一个院子里，安详、平和。他还记得那时明丽的蓝色天空，可是当灾难降临，他的父亲不在了，他的家也消失了。候鸟能每年来回在同样的地方迁徙，他却只能不断流浪，流浪。还好他还有母亲，但母亲现在也不大行了。

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，从去年开始，母亲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，人却逐渐消瘦了下去。他初始以为母亲是怀孕了，就像营地里其他女人一样，然后新生命诞生，他将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。可是当医生看过以后却说这不是怀孕，是病。

“没有仪器，没有药物，非常抱歉，我并没有很好的方法。”医生说这话的时候，母亲的表情很平静，只是看向他的时候神色带着点担忧。

“如果是大灾难以前就好了。”医生如是叹息。

可是大灾难已经发生了。

所以母亲也越来越虚弱。现在她的肚子很大很大，身体却瘦得只剩下皮肤和骨头，那膨胀的肚子里仿佛孕育着一个恶魔，那要把她的生命吸干。营地里的人都觉得她活不久了，安慰他，甚至昨天还集体来看了他们母子一次。吉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可是他觉得，自己还是有希望的。只要足够虔诚，上帝会回应他。他想了想，又把书摊开，以示此乃祭品。他面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，在漆黑的时分祈祷。天色逐渐亮了起来，云层从黑色转为铅色，东方的水面开始倒映出残留着的死树的影子。

上帝会来的吧？若是他不来，天使或者恶魔也可以。

吉米尽他所能，进行着毕生最虔诚的祈祷。

太阳升起了。上帝没有踏着水面而来，天空没有天使，也没有恶魔。

吉米依然努力祈祷，但他开始不安起来。

太阳已经升到一定高度了，他停了下来，换了个姿势，目光四下搜索。

水映着死亡的影子，却看不见被淹没的文明，也无法召来希望。

他想起了母亲的呻吟。

该回去了，他得为她做早饭。

——Fin——